[海贼王/罗路]低处生活(low-life)

*健康健全的全年龄向、没有R-18描写,【罗路/路罗】傻傻分不清
*校园paro+角色年龄、背景捏造+非主角的死亡捏他 等等要素含有
*真•致郁系

以上是注意事项

低处生活(low-life)

01

他有时候会怒气上涌,就像突然掉了线一样,脑中一片空白,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冲了上去。打心底里觉得和学校里的家伙较真毫无必要,也没有死线那种东西。被激怒的原因是什么,事后就连自己也不清楚。
原本不是容易激动的性格,大部分时间优哉游哉。遇上讨厌的家伙就说一两句讽刺话,或干脆无言比出中指,到处树敌也不当回事,所以总被打架找上身来。高中里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学期末在教室门口一对五。五个外班的男生,两个被打到脑震荡住院,一个永远地失去两颗牙齿。
脑子里像埋着一颗不定时炸弹似的——轰!那种时刻,身边跟着十个人也拦不住。

“特拉男干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时罗正弯着腰,在操场一隅的水池边洗手。水一开始是红色,很快变得透明,流进粗糙的深灰色水泥台子里。路飞站在他身后打招呼,好奇地探头看一眼他的身后。
“你又和人打架啦?”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草帽当家。”
罗转过身,两只湿漉漉的手在黑色制服裤子上随便抹了抹。面前的路飞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几个?”
体育馆靠围墙一侧的阴影里躺着两个人,身体对折,像两个废弃的黑色垃圾袋。罗用脸朝那边示意,路飞跟着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你都没受伤嘛。一挑二,厉害诶。”
“这没什么……你认识他们?”
“没印象。”路飞豪快地回答,把双手背在脑袋后面。
两个人各自的高中只隔着一条街,两个学校的问题儿们互相认识也不是稀奇事。路飞那边的高中似乎不强制穿校服,今天他也是一身红t恤、牛仔短裤和人字拖鞋的打扮。一头无造作的黑发,很久才想起来剪一回似的,有点长了,耷拉在额头上。显眼的草帽背在身后,引得穿过操场的制服学生们不由得多看几眼。
——实际的名字是蒙奇•D•路飞。称他为“草帽当家”,可能是因为不想输吧。他从来不正经叫罗的名字,总是特拉男特拉男地瞎叫着。
“特拉男你上个月还和我们学校的人打过架吧?光看脸明明是个温柔的家伙嘛。”
路飞的个子比罗矮一个头还多点,骨骼纤细,唇边干干净净,完全没有要长胡子的迹象。那张总是仰着向上看人的、眼睛很大的脸庞,显得跟不上实际年龄般的幼稚。和学校里荷尔蒙过剩的同龄的男生们相比,路飞的身上飘荡着奇妙的中性气氛。罗忽然心血来潮想逗逗他。
“害怕了?”
“可能吗!”
那种爽快的说话方式也令罗中意。路飞一边和罗聊天,一边毫不掩饰地注意着他身后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人群。
“啊,我的伙伴来啦。我先走了!”
说着他拔腿就往教学楼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朝罗使劲儿挥手。
“对了!那个那个!‘那个’你还记得吧?”
“……啊啊。”
罗象征性地抬起手,远处的路飞立刻露出笑容。似乎是听到了朋友的呼唤,又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他独自回家。从岚高出来,走过能看见日光高中校门的那条街道,穿一条小巷,即是被工业地带包围的港口区。擦过身畔的车辆全是卡车,宽阔的路面上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儿。
鹰之町是临海城市,气候不冷不热,湿度很大的缘故常年阴天,今天也是整日彤云密布,在刚才和路飞说话的当儿却突然放晴了。一小片阳光刺破头顶的黑云,从缝隙间落下照在罗的身上。黑色制服、白衬衣、黑皮鞋,挽起的袖口和敞开的衣领里,约略可见青色的纹身。黑发剪得很短,露出线条优雅的额头。一双目中无人的眼睛,黑眼圈浓重,眉头紧锁的缘故,又像在防备着什么。
六月的下午,天空灰白。在这片毫无生气的港口区独自信步的特拉法尔加•罗,看起来就像一只黑色的乌鸦。

从巨型工业建筑群的间隙里向远方眺望,能看见灰色的海,时而有肮脏的白色运输船拖着长长的尾巴,缓慢地朝远方开去。除此之外,港区再无半点活气。大片工厂早已废弃,工厂对面,带着年代感的职员宿舍也成了鬼城。大白天道路上很少见到行人,晚上除了路灯,灯火全无。
这是罗钟爱的一条回家路线,途中不会遇见一个眼熟的家伙。他在学校里没朋友,自然也不会有结伴回家的同伴。围绕在身边的家伙有几个,整天“罗桑罗桑”亲密地叫着,充其量只能算“跟班”。此外还算相熟的家伙,竟然全是那些因打架而出名的问题儿。
“最恶劣的一代”,人们心照不宣地用这个名字指代了岚高和日光两所高中的好事分子。或许因为是私立学校,岚高的家伙们都傲慢得互相看不上眼。相比之下,公立高中的日光那边不良少年的构成则简单得多——“草帽一伙”,即路飞和他的伙伴们,一目了然。
放学路上时常能撞见草帽一伙游荡的身影。日光是男校,路飞的伙伴里却有两个穿制服的岚高女生,混在一群男生里的身姿相当显眼。他们占据人行道的正中,旁若无人地大声喧哗。戴着旧得褪色的草帽、意气风发地走在一伙人正中间的路飞,每次见到罗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特拉男!”
——你看,今天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草帽当家……早退可不好哦?”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冲着围墙上方打招呼。

六月是紫阳花,被连日的阵雨浇得有些腐败了,显出尸斑一样的青色。路飞像只猫儿似的盘腿坐在墙头,歪头看着罗。
“你不是也早退嘛!”他嘻嘻一笑,“正想去找你呢,我带了那个喔!”
他的脸上有几道显眼的伤痕,一只眼皮青肿着,大概才打过架。身上倒是难得地穿着制服——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本人的所有物。比路飞本人的体格至少大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脏兮兮的像在泥里淌过。
“今天穿得挺正式的嘛。”
“学校要求的。好像有什么活动来着?……嘛,忘了。”
他好像根本没听懂罗的讥笑,一本正经地回答。
“……草帽当家。”
“干嘛啊。”

跟在罗的身后走进房门时路飞还装模作样地喊了声“打扰了!”,一看房间里无人,眼睛一亮。赶在他要立刻蹦上床之前,罗拉住了他的后领。
“就你一个人住吗?”
洗干净手脸的路飞从卫生间里出来,好奇地环顾着房间内的摆设。
面积约四十平的一居室,带一个向南的阳台,木地板和处理过的墙面是高级公寓本来的通配。靠墙的单人床边有个小方桌,对面是靠背椅和书桌。书桌很大,靠墙一面堆满了书。
“有钱人啊。”
他啧舌感叹,完全没有初次做客的矜持,自己走到方桌边,背靠着床舒服地坐在地板上。罗扯下书包扔在椅子上,回头瞥了他一眼。
“机会难得,今天做吧。”
“现在?要做那个吗?”
路飞眼睛里透着单纯的兴奋。
“……等会儿。先给你处理一下。”

用酒精棉条给路飞擦拭眼皮时他突然挣扎起来。
“痛!”
“老实坐好。”罗按住他的肩膀。
方桌上摆着打开的急救箱。路飞裸着上身坐在桌前,一脸不情愿地被罗捉着一只手,维持着抬起手臂的姿势让他继续给伤口消毒。
“每次见到你你都挂彩啊,草帽当家。”
“我也没想打架啊。”路飞辩解道,“……是他们说我哥哥的坏话。”
他连强词夺理都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不难想象,路飞的哥哥大概是那种宠坏弟弟的类型。这家伙不是那种适合在复杂的社会里生活下去的人类,眼神单纯得一眼就能看透,只是因为格外强韧才传出恶名。
“你这家伙还是回到丛林里去吧。”罗说着,用酒精棉条在路飞的手腕上狠狠按了一下,路飞疼得呲牙咧嘴。
“痛痛痛……”他看着罗收拾好急救箱塞回床底下,“现在来做那个吗?”
——又不是过家家游戏。罗无言看了他一眼。
“东西都带了?”
“嗯!”路飞从书包里掏出几个瓶子。

“没被人发现吧?可能会被抓起来哦。”
“没事啦。我们那儿的化学实验室根本没人管。”路飞满不在乎。

浓硝酸,浓硫酸,碳酸钠,甘油。
这几种制作硝酸甘油炸弹的原材料廉价又容易入手,去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里偷来即可。制作简单,杀伤力够强,在土炸弹算是最喜闻乐见的一种。罗几天前偶然碰见路飞时,被他问起知不知道从哪里能搞到炸药,问得漫不经心,罗也漫不经心地随口答应下来。
“做这个要拿来干什么?”
罗粗暴地把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腾出一片桌面,准备好化学仪器,随即小心翼翼地把路飞带来的几个瓶子放在桌面上,神情随之变得严肃。
“嗯……我也不知道。总之先做一个看看。”
路飞好奇地看他在两个烧瓶里倒水,将碳酸钠粉末溶进其中一个烧瓶里。
“草帽当家,去接一盆水来。冰箱下层有冰块,全部倒进去。”
“喔!要这个做什么?”
“你照着做就是了。”
接下来将两种强酸和甘油混合,用冰水混合物来降低反应过程中放出的热量。这是个相当危险的步骤——虽说给路飞解释了他也听不懂。
“喂,别凑这么近……离我远一点。草帽当家。”
两个人正在这里干着多么危险的事情,他大概完全不知道吧!罗强忍着胸腔里砰砰乱跳的鼓动,缓缓地向溶液中注入硫酸。大拇指和食指每次在滴管的胶头上用力,他感觉手几乎紧张得颤抖起来。

“……完成了。”

“做好了?!”
半途中就失去了兴趣,在床上摊成大字的路飞一咕噜爬了起来。罗回手扔给他一个黑色的玻璃瓶。
“拿好,一不小心整栋公寓楼都得给我们陪葬。”
“喔喔!”路飞被他的虚张声势吓得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罗扑哧一声笑了。
“没那么夸张。”
掺入粘结剂时顺手把新年时玩剩下的烟花的内容物也填充进去了。有了次级炸药、粘结剂和填充物的混合,硝酸甘油已经变得相当稳定。这是个绮丽的炸弹,破坏力强的同时还附带点燃烟花时的飞火流星。要用在哪里就看路飞本人的意思了。
“……还有,别让人发现了。”
“我知道啦。”路飞把头探到床外,望着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的罗的侧脸,“喂,你的家人呢?”
“父亲是商人,老在外面跑,两年见不到一次面。”
“果然是有钱人啊。”
“算是吧。……不过是继父,总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对你很好吧?”
一个人住在高级公寓里的高中生,世间恐怕不多见吧。罗默然承认了这一点。
“是对我很好,不过我还是讨厌他。”他岔开话题,“……你住哪里?”
“以前和哥哥住一起,现在住在乌索布家里,他妈妈做饭很好吃呢。”
“你哥哥呢?”
“毕业啦。那家伙可强啦,以前也是日光的。”
说起哥哥的事来,路飞眉飞色舞。他的哥哥艾斯,当年在日光的不良少年里是老大一样的角色,毕业后离开了鹰之町。罗心不在焉地听着。
“特拉男毕业了以后准备干什么?”
“我?读大学吧,我想当外科医生。你呢?”
“我还没想好……反正不会去读大学。”
路飞嘻嘻笑起来,好像这件事很有趣似的。反正是个强韧的生物,大概确实有着在哪里都能活下去的自信吧。

“晚饭,怎么办?”
罗瞥一眼时钟,晚上八点半了。路飞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糟糕!乌索布家已经开饭了!”
“今天晚点回去吧,给他家打个电话。……手机?”
“没有那种东西。”
“走吧,我请客。”罗撑着地板站起来,“……把那个放下。你想带着炸弹出门去吗?”

结果也只是去了趟楼下的便利店买炸鸡便当。结账时罗又拿了个赛车模型玩具一起放在柜台上。路飞在他身后掏出钱包,被罗默不作声地打了一下手。
回到没有电视的房间里吃完便当,罗找了把螺丝刀坐在方桌边开始拆卸赛车的遥控控件,路飞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在做什么?”
“给炸药做个引爆系统。”
这家伙吃饱了就困,昏昏欲睡地趴在桌边看着罗的动作。
“你不回去吗?”罗头也不抬地问。
“嗯……不是还没做完吗?”
“留在这里也行。别睡着了,小心感冒。”说着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装可燃垃圾的袋子里找出几本杂志来,隔空抛给路飞。
“看吗?”
“哦!——特拉男也看这个啊!”
上次夏奇来家里玩时留下了几本工口杂志和漫画杂志。拿这个给路飞,一半是捉弄的坏心,一半也想知道这家伙喜欢什么类型。他继续埋头对付电路板,半晌没听见路飞的声音,转头看他,路飞已经趴在桌边流着口水睡着了,推他他也没有一点反应。

窗外响起遥远的汽笛声。

02

夜里下过雨,早晨地是湿的。秋天的气氛持续不了一个上午,午休时外面已经晒得厉害。罗从学生食堂回教学楼,手揣在裤袋里上楼时,楼梯口传来争吵声。
“金属!金属以外的都是邪教!”
“基德,你那种程度的金属连邪教都不够格。我们歌特的教条,邪教才是正义。”
“操你妈的霍金斯!你他妈就想跟老子对着干!”
“……尤斯塔斯•基德,你想被我诅咒吗?”
两个傻逼一个嘴唇头发鲜红、全身用铆钉武装到牙齿,一个在黑色的制服下穿白袍,手腕上挂着佛珠与十字架,在楼梯口吵架。尤斯塔斯•基德与巴吉鲁•霍金斯,这两人高一刚入学时就一拍即合组了个乐队,半年前才好不容易凑齐了四名成员。在港区一带廉价的livehouse里演出了几次,信心大增,整天在学校里吹嘘。大概是准备高中毕业后一心搞乐队吧,现在改为在三年级的走廊上讨论乐队风格。经过两人身边时罗冷哼了一声,两双眼睛立刻钉在他脸上。
“特拉法尔加!……把你那根中指收回去。想死吗?”
基德像个红色的火药桶,一点就着。霍金斯脸色反而愈阴沉。
“别受他挑衅……走了基德。”
“老子还有事要问他!”基德挣开身旁的邪教男,“特拉法尔加,你上个星期把阿普那傻逼揍了?想打架是吧?那家伙是我们乐队的人你丫不知道?!”
“……那种事,谁知道啊?”
罗冷笑一声。基德立即血涌上脸。
“也是。堂堂未来的医大高材生,哪能把我们劣等生放在眼里?”他转怒为笑,“特拉法尔加,我们走着瞧!”
“随时奉陪。”

教室里一股空调风混合着人体的热臭味,取代了方才走廊上的短暂火花。环顾四下,一张张昏昏欲睡的脸。
学校有一套万全的法则,考不上大学的学生就及时劝退。从第二学期开始至今,班里的人已经莫名地少了十几个。即便是还留在学校的人,老实待在课堂里的也越来越少。一半以上的学生在筹备竞赛,好在年底的大学考试时多几个砝码。罗虽然有着什么都不做也能考上第一志愿的自信,但碍于学校的再三要求,姑且敷衍地同意了报名。
他的理科成绩一向好,偏差值在升学率极高的岚高里也算出类拔萃,要不是行为恶劣目中无人,也不会被同班同学敬而远之。特拉法尔加•罗显然不是一个温顺的优等生,在异类中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适当的傲气带来尊敬,毫不掩饰的傲慢却招致厌恶与反感。和那些野狗一样茫然游荡的少年们不一样,他握着未来的筹码。有人无法抵达的那个“别处”,却为他敞着大门。那些嘴里说着“考大学又能怎样”的笨蛋们没事儿向他找碴,多半是出于这个缘故吧。

期终测试束后,迎来竞赛和补习班的暑假。罗报名的生物和化学竞赛如期举行,考试地点在别的城市,坐火车50分钟。站在车站的露天站台里排队买回程票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抽空来我公司一趟吗?”
电话里传来那个男人令人讨厌的声音。
“难得参加考试,离我这么近,也让我看看你都长多大了。过来住几天吧?”
多弗朗明哥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是那种装腔作势的笑法。很难想象这种品味低俗的男人会赢得那么多部下打心眼里的尊敬。他的公司去年上市,生意做得相当大,公司纪律却和一般的黑社会团体没两样。
“没空。……暑假要参加补习班。”
“干嘛那么拼命,你什么都不用做,将来照样接我的班。这样不好么?”
“不劳您费心了。”他冷淡地回答。电话那头声音静止半晌,再响起时已染上淡淡的不悦。

“不听话的孩子。……随便你。”

鹰之町的港口区依然肮脏。阳光强盛,使得街景的对比度很低。一切都模糊在白得四处溅跳的日光里,明亮却灰扑扑的。罗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大海,他忽然涌上一阵想要炸掉这片尽是破破烂烂的厂房的冲动。
血液冲上大脑,视野雪白。罗咬紧牙根,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勉强按下了那股太过熟悉的热流。
——以前也曾经是繁华的片区。在经济增长最快速的那几年,一个高楼接一个高楼拔地而起,无数个工厂昼夜亮着灯光,码头仓库一带永远人声嘈杂。虚幻繁荣维持不了几年,泡沫一破裂就全消失了。有人破产自杀,有人后来居上。多弗朗明哥就是乘着泡沫破裂、经济低迷的那几年发迹的。
而迄今也无人还记得鹰之町十三年前的繁荣。在港口的高楼与高楼之间,曾经有过一个豪华的诊所。面向海滨的白色诊所,清洁的大理石砌的地面,从父亲的办公室窗口向外望去,能看见白色的运输船在海面忙碌穿梭。
工业昌盛的锦绣图,那是鹰之町的居民们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风景,如今还如海市蜃楼一般残存在他的心里。
——亲父是外科医生,继父多弗朗明哥却是以倒卖麻药起家的。讽刺的是,一个被涉入医疗事故中迫于压力而自杀,一个却及时地转型扔掉药物买卖,转身做起了冠冕堂皇的生意。对于罗那份执意要当医生的决心,多弗朗明哥大概以为他只是为了和自己赌气吧。

“你还在啊。”
“唔。”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时,路飞正呆在房间里。下午四点半,已经不是睡午觉的时间了,他却还躺在罗的床上读一本漫画杂志,看见罗回来,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冰箱里的东西吃光啦。”
“没事。……临期食品随便你吃。”
临近暑假时路飞就三天两头地闹着要过来玩,说是乌索布家没有空调,热得受不了。罗干脆配了一把钥匙给他,底限是不准带他那群伙伴们过来胡闹。路飞任性归任性,却说到做到。好几次罗下午回家,看见他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睡觉,既不开灯也不拉上窗帘。外面的阳光随着云层的游动晴一阵暗一阵,屋子里也随之在明朗和幽暗中摇晃不定。
“你干什么去啦?几天没回这里了吧。”
路飞忽然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好。这个粗心大意的生物,有时却很会察言观色。罗瞥了他一眼,还是开口回答了。
“去继父的家里待了几天。你呢,该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
“才不是。”
路飞把两只手背在脑后,清爽地否认道,随即从床跳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
……想想也是,这家伙还没有无礼到那个地步。
“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啦。要跟我去看吗,特拉男?”他看着罗,顿了顿,脸上绽开笑意。
“布鲁克的演唱会。”

布鲁克是路飞的不良伙伴中的一人,是个身材高大,瘦得皮包骨头,脸色惨白如僵尸的家伙。爆炸头,总是穿着闪闪发亮的漆皮鞋,镜面上照出女学生的裙底。说到摇滚乐现场,罗的脑中一瞬闪过基德和霍金斯的两张蠢脸。
“……不去。”
“不去?我好不容易才要来两张票啊!”
“干嘛非得是我……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早听腻啦。”
……他还不如不解释。罗困惑地盯着路飞的眼睛,皱起眉头。那双乌黑的眼睛也不服输地回视着他。
“暑假你整天都去上补习班吧,太无聊了。”
“……不干你的事吧?”
“总之你跟我去!”
对他不快的回应,路飞回以同等的不爽。罗叹了口气,做了让步。
“知道了。……手松开,别抓我袖子。”
胡搅蛮缠的生物立刻喜笑颜开。

演出七点半开始。场所竟然离他家不远,在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家工作室,地下一层是狭长的livehouse。站在等候入场的队列里,周围都是穿黑T恤、裤子破破烂烂、脖子上戴着金属项圈的年轻人们。朋克儿们拥着罗和路飞进了场,穿过狭长的通往地下的台阶,通风机的声音在头顶响着。Livehouse里灯光昏暗,一股烟味儿。
钻进一扇狭窄的门就看见了舞台。场地不大,顶多能容纳两百来人。人群中的路飞相当兴奋,抓着罗的袖子熟络地挤进人堆中带他站在第二排。
几个摇滚乐队依次上场,每支乐队演唱两三首歌。多半是基德•霍金斯那样的学生乐队,质量差强人意。观众们不管不顾,疯狂地甩头。罗却投入不进去,看了十分钟就觉得困了。布鲁克的乐队“灵魂之王”是压轴,迟迟没上场。身边的路飞又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罗推开人群退到后方叫了一瓶啤酒,站在吧台旁边喝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正想找个机会溜走时,一支新乐队上了舞台。
四个打扮妖艳的男孩子。正中间一个戴一顶黑色的丝绒礼帽,却光着上身,瘦弱得厉害,身上挂着一台蓝色的电琴,摇摇晃晃地走到麦克风前面。
“场灯!”
礼帽小子抬头大喊,一上来就要求灯光师把场灯打暗。照明变成昏暗的紫色,只留一盏明亮的白灯,从上方打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沉闷的贝斯和鼓声响起,男孩摇着头乱吼了几声,眼中没有观众,自顾自地低头弹吉他。前奏冗长迷乱。
男孩抱着电琴边弹边唱。

红色的,蓝色的
必须选择一个
选红色明天死
选蓝色马上死
快选择

“垃圾!”
前排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大吼了一声。一个玻璃酒瓶朝舞台上飞去。
“傻逼!赶紧下场!”
礼帽小子站在舞台上愣了愣,及时闪身避开。音乐声还响着,男孩却放开了话筒,弯下腰捡起脚边的酒瓶。
然后跳下舞台,握着酒瓶就朝那人砸了过去。
玻璃碎裂。头破血流。

选择是快乐的
最容易碎的快乐
在微弱的光里
像未知的鲜血
凝固了

有个女孩发出一声尖叫,推开人群转身逃去。霎时间场内一片混乱。
很快变成了打群架的场面。也没人顾得上演奏了,舞台上的乐手纷纷跳下舞台打架。支架上的话筒在空中划了个弧转向音箱,发出刺耳的空噪声。混乱蔓延到后方,推挤中,有人用手肘狠撞了一下罗的脸。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只觉得脑袋一热,耳畔忽然嗡嗡叫起来,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罗反手抄起手边吧台上的空酒瓶。
正红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混蛋时,感觉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一下。
“特拉男?”背着黄色的草帽,是路飞。
——一下子把他从贫血般的白色眩晕中拉了回来。

“这里这里。”他抓着罗的手,拽着罗穿过混战的人群找到出口。
两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走出通道时,外面处吹来一阵凉爽的夜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夜里十点半。
冷清港区已经没有一点声音了。公路两端的路灯坏了一盏,临海一侧的道路一片黑暗。路飞拉着他跳过矮墙,走上高高耸立在码头旁边的观景平台。
据说以前是鹰之町的自杀圣地,现在边沿则用水泥柱和铁栅栏围得结结实实。罗背靠着栅栏坐下,路飞却偏好高处,一个人盘腿坐在水泥柱的顶部,面向海面。
“刚才真有意思啊。”
“……啊啊,最后的那个。”
“闹得很大呢。”
他笑嘻嘻地低头看一眼罗,又抬起头,心满意足地望着远处,按着头顶的草帽防备被夜风吹走。他敞开的背心被风吹得飘飘地鼓在身后,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雏鹰。
“对了。”
路飞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抛了个东西给他。罗伸手抓住,是之前配给路飞的钥匙。
“这个还你。明天起我要开始工作啦。”
“……打工?”
“算是吧,在这旁边的码头仓库搬货物,卓洛介绍给我的。挣得还不少呢。”
说罢他又笑起来。
“以后大概很难见到你啦。”
“……知道了。”
罗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可是看着路飞笑嘻嘻地望向大海的侧脸,又觉得就算问他他也只会用乱七八糟的理由糊弄过去吧。
高中没念完就跑去工作的同龄人,自己的班上就有十七八个,在日光更不算稀奇事。不过是交情尚好的同龄人,甚至不是同校同学,本来也没有向他询问隐私的必要。

“暑假之后你还来上学吗?”
“谁知道呢……也许不去了吧。”上方飘来路飞声音,有点含糊,“工作顺利的话。”

那种没出息的工作……换了平时,罗可能就这么说出口了。只是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不知不觉他们沉默下来。
沉默的时候,白噪音在耳边响起。方才livehouse里热烈的声响,仿佛还灌进罗的耳中。

……醒来吧
在这令人绝望的孤独舞会上
你唱的那首歌渐渐失去了旋律
狂燥而低迷
一瞬间
不只是流逝让我感到了畏惧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苏醒,扩张,像藤蔓似地一点点蔓延着,包裹住最中间那颗黑色的核。
越过黑暗的海面望向远方,遥远的跨海大桥上密密地亮着路灯,一个个耀眼的小光点。桥面上游动着汽车的霓虹,川流不息。
……就像一个彩色的陀螺。

03

七月过去,夏季变得漫长。

每天都是在补习班和公寓之间往返的二点一线,吃饭就去楼底下的便利店买便当打发。补习班里有跟班佩金和夏奇的环绕,倒不觉十分寂寞。只是回到公寓,呆在全部声响仅有空调噪音的房间里,那种作为备考生的这个暑假、比往年来得格外漫长的寂寞之情,有时会油然涌上罗的胸口。
下了好几场雨,都是迅疾难以防备的雷阵雨。离开补习班的大楼时地已经干了。蹋着人字拖,踩着明晃晃发白的大马路回家的路上,行道树的树荫很小,他不时突然想到,在这条夏季限定的道路上,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港口区传来的汽笛声了。
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补习班里的同班同学,很难再碰见一张眼熟的脸。有一天回家的途中却碰上了基拉——那个金属男基德的青梅竹马,也是在基德的乐队里。在那天的livehouse附近,基拉正搬着一箱啤酒穿过小巷。
平时和基德两个人从不离身,那天却只有他一个人。白色背心、挽到膝盖的卡其色工装裤,披散在颈后的一头染过的金发和只留下几个气孔、严实地捂住脸的面罩,大有在炎热中也要把金属坚持到底的势头。迎面撞见罗,他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特拉法尔加。……草帽路飞没跟你在一起?”
那天的livehouse居然是基拉打工的地方,当天演出开场前他就认出了他们俩。罗防备地审视着那张看不见脸的面罩。
“那天没看见你们的乐队嘛,还上不了台面?”
“拜你所赐。”基拉不受挑拨,“阿普被基德从乐队里踢出去了……我们现在缺个键盘手。”
“……自作自受。”
那种胡逼瞎凑起来的乐队,不如说没解散就够奇怪了。正想转身离开,面具男又开口了。
“特拉法尔加,你也好自为之吧。”他抬起大拇指,反手指了指罗身后livehouse的方向,“上次打架的那个乐队被警察带走了,酒吧停业了半个月,这是你的前车之鉴。”
“‘我的’?对象搞错了吧,这话怎么不和尤斯塔斯当家说去?”
“说的也是,基德太冲动了,总有一天会惹上麻烦。”基拉不以为意,扛起脚边那箱啤酒,“这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回家别太晚。”
“多谢你提醒。”
“对了,碰见草帽路飞,替我问问他。我们这儿不是缺个键盘手嘛……问他家布鲁克有没有兴趣。”
“…………知道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路飞了,他在离自己家很近的地方打工,每天都在,这件事对他来说却毫无实感。罗掏出手机,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随即想到路飞甚至没有手机。
穿过小巷,左拐是归途。罗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继续朝前方走去。

码头一带本来有林立的仓库建筑群,如今还在运转的大型货仓就剩下三个。罗挨个儿找去,问这里有没有叫蒙奇•D•路飞的家伙。问到第三间仓库时,几个正在仓库门口偷懒吸烟的少年们回答了他。
“蒙奇•D•路飞?啊啊,就在里面,我喊他出来。”
少年们一律穿着绿色的工作服,其中一个走进仓库里去叫人。隔着仓库门,远远看到背着黄色草帽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特拉男?居然是你啊!”
路飞穿着和少年们一样的制服,挽着袖口和裤腿,要不是脚上的人字拖和背后的草帽,在仓库里忙碌工作的人群中几乎分辨不出他来。
——一个月不见,他的脸显得新鲜,可能是才剪过头发的缘故吧。和一时说不出话的罗相比,路飞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眉开眼笑,表情生动得闪闪发光。
“好久没见到你啦!你是来找我的?”
“……顺道路过这边,想起来了而已。”
一个明显的谎言,路飞也没有识破。
“那,什么事?”
“你还有东西在我那儿吧,忘记了?”
罗给他做的那个遥控炸弹,路飞一直忘了拿走。那么多天了,还沉睡在他橱柜的深处。
“那个啊,我没忘啦。有空就去找你拿。”路飞笑了,“放我那儿,被乌索布的妈妈发现就糟啦。”
“……今天去拿吧。我等你,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不用你等。结束了我去找你,晚上你在家吧?”
他爽快地说。罗沉默片刻。
“你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啊。”还是那副明朗的笑容,“每天和卓洛一起工作,晚上去乌索布家里吃饭,回家的时候累得要死……对了,我签了正式合同哦!不错吧?”
他叉着腰,仰头笑眯眯地望着罗,似乎在等待他赞扬自己。被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罗说不出别的话来。
“挺好的嘛,工作顺利。”
——尽管心里完全不觉得。他冲路飞轻轻地笑了笑。
“要在这里一直工作下去?”
“谁知道呢。”路飞摇摇头,“我还想和伙伴们一起干点什么,比如弄一艘船出海冒险……所以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很多又是多少呢,就算问路飞他也回答不出来吧。
“我得回去啦,不能离开太久。”路飞瞥一眼身后仓库墙上的时钟,“那,你会考上医科大学吧?那么就再见啦。”
“啊啊,晚上见。”
路飞转过身,拔腿之前,罗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草帽当家。”
“啊?”
“……多保重。”
“哦!你也是啊!”
他用力地朝罗挥了挥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罗说些什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罗也只好挥挥手,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里。他的心里忽然翻腾上几分后悔。
过于郑重的道别,一瞬间竟然有种诀别的意味。

手插在裤兜里走在无车的马路中央,天忽然阴沉下来。云层很厚,灰白,遮住了太阳。也不刮风,温吞吞潮湿的低气压空气,在罗的心中搅起一团难以明说的烦闷。
……又是雷阵雨吧。
总是要下的雨,赶紧下下来算了,反正总有要和这个城市的一切一切道别的一天,在暑假里说“再见”,和毕业季的道别又能有什么区别?
穿过马路步入小巷时,闷热的风从地面卷上他的双腿。罗忽然警戒地停下脚步。准备回头时,有人突然从身后用棒状物猛击他的背心。
砰——
闷重的激痛令罗眼前一黑。

……周围一股热烘烘、发酵的臭味。
现实感一点一点回到眼前。自己正蜷在巷子里的死角,一堵死墙前。臭味的来源是五六个垃圾桶,东歪西倒地躺在自己身边。垃圾桶前站着几个男生,逆着光看不清脸,身型却熟悉。
“德雷克当家……好久不见,你的牙还好吗?”
后背疼得直冒冷汗。根本动不了,罗索性靠在墙上仰起头。
去年学期末被他打掉了两颗门牙,住院休学了半个学期的家伙——X•德雷克阴沉地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上的铁水管向前走了一步。旁边的巴吉鲁•霍金斯伸出手,挡在德雷克前面。
“别用那个,德雷克。会死人的。”
“没关系,特拉法尔加大人还没那么不耐揍吧?”
尤斯塔斯•基德坏笑着走到罗的面前,朝他脸上踹了一脚。
“这样就清醒多了?”
“……尤斯塔斯•基德……”
罗咬牙狠狠瞪着基德的脸。
“你这是什么眼神?”
基德蹲下来。与靠着墙根的罗视线平齐,不爽地皱起眉头。
“喂,德雷克,这家伙其实不正常吧?平时看着人模人样,打架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你下手时候注意点,疯狗还咬人呢。”
“……马上杀了你们。”
“喂喂,你清楚现在的状况吗,特拉法尔加?”
基德揪着罗的领口把他拉起来,一拳打在他腹部,冷眼看他匍匐在地上,朝霍金斯使了一个眼神。接着脸色阴沉地退到一边,点起一根烟来。

“这都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们。乐队缺人,好不容易找着德雷克这混蛋愿意入伙——条件是揍你一顿。你就乖乖地当个祭品让大家揍吧,反正谁都看你不顺眼。少一两颗牙齿而已,又不是终身残疾,没必太小气吧?”

霍金斯从背后架起他的双臂。罗勉强抬起脸,冷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不就是两颗牙嘛,德雷克当家?对我恨到这个地步,已经称得上是迷恋了吧……简直让人恶心。”
话音刚落,脸上就被德雷克揍了一拳,紧接着又是一拳捣向他的腹部,力道之重与基德那拳天差地别。疼痛令罗表情扭曲。
“我和你的仇恨,还不止这些。”
德雷克松开铁水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用双手抓住罗的衣领,改以膝盖骨狠击他的胸口。
“……!!!”
生理的泪水涌上眼眶,本能地想要呕吐。为了不在这无尽的冲击中咬到舌头,罗咬紧下颚。可能眼角裂开了吧,眼前尽是红色。
肮脏的水泥地面在眼前摇晃着。深红色,血渍的斑点。移动的黑色团块,大型的食肉蚂蚁。胸口和腹部被踹、脸被殴打,更强烈的痛感则是来自背后的那一下——脊柱想必遭到了不小的伤害,不时突然刺痛神经的恶寒令眼前闪烁起白色的光点。疼痛令罗的意识变得恍惚。
……这家伙,是打心底里想杀了自己。他模模糊糊地想到,毫无技巧的粗糙暴力,连打架都称不上,无非是单方面刻意延长凌虐的时间,好尽量让自己品尝屈辱的滋味。这种行径,简直是——

耳边响着德雷克低沉的声音。
“说话啊,特拉法尔加?谁也不会来救你——高中三年里没有一个朋友,你的人生真不幸啊。”
这声音渐渐远去。
疼痛逐渐变淡,黑暗从眼球后方围合过来。仅存的意识里,他想起以前曾在医书上读到过的关于“濒死体验”的记录。人在命悬一线时体验到的种种,身体不受控制、黑暗落下、尽头有白色的光点,短暂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回——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他想起的既不是十三年前那个面临白滨的诊所、亲父的脸庞,也不是继父多弗朗明哥狂妄的笑声。响在耳畔、眼前一闪而过的,竟然是路飞的声音和他那明快的笑容。

(那,你会考上医科大学吧?那么就再见啦。)

愤怒、不甘、懊悔,从心底汩汩流出的种种情绪里,掺杂着悲怆的温柔,像黑色的油一样从视野上方缓缓流下。

“等一下,德雷克。”
基德忽然发出声音,快步走向德雷克。霍金斯瞥了他一眼,会意松开手,罗的身体掉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从不离身的斑点帽飞出去,落在基德脚边,他弯下腰捡起来。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你想杀了他?”
德雷克悻悻地扔下刚抄在手上的水管。基德用鞋尖轻轻踢着罗的脸。
“喂,特拉法尔加?死了吗?”他忽然皱起眉头,“……嗯?这小子在说什么?”
他蹲下来,揪着罗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耳朵凑近罗的脸边。
“……杀了……你们……”
轻微的声音更近于无意识地呢喃。
“骨气倒不小。”基德冷笑一声松开手,“玩够了吧?德雷克,回去了。”
起身之前,一个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音调很高,是男孩子还没有进入变声期的那种清亮声音,句尾却绷着紧张感。

“喂。……你们在干什么?”
蒙奇•D•路飞站在巷口。戴着黄色的草帽,令他的脸落在阴影中,表情隐去,站姿却传达着危险的气息。一双眼睛霎也不霎地望向这边,因为出奇的愤怒反而显得平静。

“草帽路飞?”基德扶着膝盖站起来,朝巷口别过脸,“一边凉快去,这是我们高中内部的事情。”
“……还是说,”他笑着踢了踢脚边罗的脸,“跟基拉说的一样,你们的关系都这么好了?”
罗的身体动了动。眼中映入路飞的身影朝这边冲过来的一瞬间,他的指尖摸到了地上德雷克抛下的那根铁水管。

04

——有时候会怒气上涌。那时候,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儿涌上头顶,冲断理智,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闪烁着白色的光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像有熔浆在胸口流窜的那种愤怒,仿佛每一次发作,自己的寿命便因此减少一分。怀抱着那种早就超越了常识的感情,就像口袋里揣着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若说那份感情是真的,那么平日里那个理智而淡漠的自己,大概只是对世上他人行为的拟态,徒有躯体的伪物而已。
那种强烈的杀意,初次体会到是在初中二年级。一个不认识的同级男生跑过来对他挑衅,说“哟,你老爸死了吧?”。他敲碎了走道里消防栓的玻璃,把那个红色的铁罐子抄出来对着男生的头砸了几十下。对方差一点变成植物人,他则被停学了两个星期。要不是继父多弗朗明哥出面摆平,大概也不会只得到这种轻描淡写的责罚。
那个人曾是父亲诊所的常客,在诊所倒闭后盘下那栋建筑,此后又接收了他的母亲,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继父。至于那时的医疗事故和多弗朗明哥有没有关系,母亲缄口不言,罗也无从得知。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这是如今仅剩的唯一现实。过去曾向亲父许诺将来从医以接替的诊所,现在连残骸也不剩。怎样努力都已无法得到的那份赞赏,像一枚生锈的银币,随着鹰之町过往的辉煌被吞没在时代的泥流中。

从那时候起,他就时不时有种自己的脑子已经坏掉了的感觉。强烈的杀意从失去控制的情感阀门里汩汩涌出,在一片惨白的强光中没过头顶。脚下的街道、建筑、人群,目力所及的一切,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在那黑色石油似的恨意中漂浮着,只差一根火柴便能熊熊燃烧。
如此说来,从目睹亲父的尸体悬吊在诊所里的那一天起……真实的特拉法尔加•罗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生锈的铁棍上沾满了粘稠的液体,从手掌上打滑落在地上。罗低下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大量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一滩泥泞,一直蔓延到东歪西倒的垃圾桶旁边,两三只黑色的大苍蝇正在上面叮食。脚边是德雷克的躯体,面朝下一动不动,后脑勺还在汩汩涌出红色的血液。
路飞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大的眼睛失神地注视着这边。顺着他的视线罗低下头,眼中再一次捕捉到那副光景时,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不是吧……”

地上的德雷克已没了鼻息——这是罗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刚死掉的人。恐惧和后怕一下子向他袭来。
铁水管上沾满了斑斑血迹,也沾着凌乱的指纹。罗不可置信地朝路飞抬起脸。
“……是我……干的……?”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草帽……当家?”
路飞的眼睛里透着同样的惊恐。一瞬间罗反而镇定下来。
“我把这家伙杀了?”
朝路飞伸出手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满手都是血,路飞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都满身脏污。
“……别的人呢?”
“也可能是我……我不知道。”路飞的声音也在发抖,“那两个家伙吓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远方传来隆隆的闷雷声,黯淡的天光里,眼前少年的表情变得不清晰。罗抬脸看了一眼头顶堆满黑云的天空,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草帽当家,别发呆了。赶紧走。”
“走?”路飞怔了怔,“……去哪里?”
“先回我家一趟。”罗定了定神,“收拾点东西,马上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仓皇的归程中下起了暴雨。预期中的雨,也是救命的雨,洗掉路上目击的行人,也洗掉了两个人身上的血迹。深灰色的雨幕在天空与街道间撒开一张大网,两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大雨里,冲进港区寂寥的住宅小区。
出电梯时在楼道里遇上了人,可能是刚刚淋雨回家的上班族吧,中年男人的目光毫无深意地扫过他们的脸颊。罗警戒地压了压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帽檐,握紧了身后路飞的手。

小型医药箱、现金、防水手表是救命的必需品,手机、信用卡和身份证则已是毫无必要的累赘。罗急匆匆地收拾背包,路飞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要带上吗?”
他的目光扫向壁橱。罗会意过来,沉吟了几秒。
“……带上吧。”
两个17岁的青少年,揣着自制的炸弹亡命天涯。过去只在美国电影里见过这种桥段,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塞进书包时,罗的眼神阴沉。这个房间迟早会遭到警方搜查,若被发现了炸弹,后果不堪设想。然而一路带着这玩意儿逃跑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逮住或者不被逮住,只剩这两条路了。
“准备好了吗?”
……或者,连该去何处都不知道的两个人,根本无路可去。
“嗯。”
望着窗外晦暗的雨帘,罗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这个房间已经是再也无法返回的场所。

披着塑料雨衣站在街道上,雨如闷重的棍棒,隔着薄薄的一层塑料击打面门。不多时等来了巴士。车厢里亮着黄色的灯光,一股湿味儿。乘客很少,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巴士摇摇晃晃,疲惫与紧张带来压倒性的睡意,不间断地向罗袭来。
路飞很快睡着了,他抱着书包,头毫无知觉地靠在罗的肩膀上。罗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身旁那张平稳安详的睡脸,又转过头,茫然地将视线投向爬满雨水的车窗外。雨点敲得窗玻璃笃笃作响。

——明天,报纸上、新闻里,就会出现自己和路飞的照片。橱窗里摆放着电视的整条电器街上,将充满两个人的脸。“犯罪嫌疑人少年A与少年B”,罗想象着那样似曾相识、毫无想象力的标题,嘴角讥讽地翘起来,眼里却是冷的。
中午和基拉的相遇,恐怕不是偶然。那句“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就是含蓄的警告,为什么没能早点注意到呢?
巴士在终点站停下来后,所有的人都下了车。罗推了推睡得迷迷糊糊的路飞,少年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走下车门。是荒凉的城郊,公路两端都向远方延伸着,看不见尽头。路的两旁则是荒野,除了身边已在锈蚀的站牌,别无标识。
雨在途中就停了。罗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防水手表——身边没有手机的状况他还不太习惯——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八月白昼长,阵雨已过的缘故,天色反而亮堂起来。
月亮也出来了,在荒野的上方,淡淡的白色。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有主意了吗?”路飞问,“去哪里?”
他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爽。罗忽然意识到这是整个旅途中路飞第一次开口说话——逃亡,或者旅途,已经开始了。他的心中一阵迷惑。
“我也不知道。……你有主意吗?”
“这趟车我坐过。有个认识的人住在那边。”路飞指了指公路的前方,“记得那边有个长途巴士车站,我们可以去那家伙那儿先住一晚上。”
“可靠吗?”
“没问题。那家伙自己也是要躲着警察的。”
“草帽当家。”
“什么?”路飞抬了抬眉,罗欲言又止。
“……没事。”
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默默接过路飞抱在怀里的那个书包。

向前走。路旁疯长的青草里,虫鸣声此起彼伏。下过雨的路面传来清新的泥土味儿。道路前方,低空里的霞色渐渐消失。
天光朦胧,暮色像蛇一样围住了四周,一盏盏路灯依次在眼前亮起。

走了很久才看看见路飞口中的“巴士车站”,是个规模和小卖铺差不多大的水泥建筑,只有一个售票窗口,旁边是休息室,玻璃窗的旁边贴着一张快被雨水泡烂了的纸,上面印着夜班巴士的发车时间。因为太过残破,给人以“摇摇欲坠”的印象。两人买过票,坐在站台的木头长椅上等待发车。头顶飞蛾围绕的电灯光线照出水泥墙上的斑斑水渍——真的是摇摇欲坠,只有他们两个乘客,宛如通往世界尽头的小小站台。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说话。路飞又把头靠在罗的肩上。罗才注意到他的呼吸反常地急促,脸也红得厉害。把手搭在他的额上,体温很高。
“你发烧了。”
“唔,没事儿。”
罗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重击过的背部还隐隐传来闷痛,眼皮也依然肿得老高。出发前他已经给两人做过简单的治疗,书包里的小型医药箱此时派不上用场,况且现在根本不是叫苦或体恤别人的时间。罗神经质地用手掌压住书包,隔着一层布料,他摸到自己做的那个土炸弹的轮廓。
“你真的认得路?”
“认得。”
路飞打起精神来回答道。发着烧的他虽然显得蔫蔫的,心情却好像没有罗那么低沉。
“去了你朋友那里……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那里。”
“去了再说。”路飞果断地说。是因为发烧开始神志不清了吧,居然嘻嘻地笑了。
“这样好像在冒险。”
他抬起烧红的脸望着罗,眼睛在电灯下亮晶晶的,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令罗的心里益发焦躁起来。
“这可不是冒险……草帽当家,现在的状况你明白吗?!“
——我杀人了。
他垂下头小声说。在心里萦绕了千百遍的话,却是初次说出口,一直震到了心脏的最深处,随着这个声音的回响,实感也一点点地沿着那条裂缝冰冷地渗下去。
“我不是说了吗,也可能是我干的。”
路飞无所谓地接过话。明朗的声音,令刚才还压迫着罗心脏的现实感突然显得滑稽。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厉害呀,特拉男。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明明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路飞笑了,“居然又爬起来了,握着铁棍就朝那家伙的头猛砸下去,另外两个家伙都看傻了。”
现在根本不是称赞他打架的时候,罗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的事……我也不太清楚。看到你的样子,我气得脑袋都炸开了,就记得自己也冲了上去……流了好多血……”
路飞边想边说,关键的部分却说不清楚。清醒过来时握着铁棍的人是罗,那么杀死德雷克的人也是他才对,路飞却坚持说也有他的份。这种时候,罗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踏上了同一条破船——现状只是这样。
“你好像心情不坏啊,这里已经烧坏了吗?”罗指着自己的脑袋嘲笑路飞,“不后悔吗?”
路飞没听懂似地望着他:“后悔什么?”
“本来和你没关系吧,却把你卷进来。”
“你是我的朋友啊。”他说。太过理所当然的口气,反而让罗说不出话来。

“你和他们结仇很深吗?”
“德雷克吗?上个学期被我打得住了一个学期的医院,那家伙本来是预考生,大概是恨我耽误了他考大学的机会吧,谁知道呢。”罗耸耸肩,“基德和霍金斯是同年级的,和你那个朋友布鲁克一样搞乐队。……对了,今天中午,他们乐队的人让我问你,你家布鲁克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的乐队。”
“布鲁克是我们的人,才不会随便加入别人呢!”路飞想也不想地叫道。
和预想的回答一模一样,罗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们打起来,都是些无聊的事……”
他望着远方开口说。只有这个车站、他们的头顶亮着灯,所以向远方望去,哪里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会突然愤怒得不得了,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总是这样。”
路飞的黑眼睛认真地望着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怎么了?”罗问道。
“特拉男,你和我哥哥很像啊。”
“你的哥哥?他怎么了?”
路飞没有回答。
“愤怒得不得了,我也会这样。”
顿了顿他说。罗笑了笑:“所以才让我做个炸弹给你?想把什么毁掉?”

“阻碍的东西,什么都想毁掉……也许吧。”

——那就是全世界。罗想。他注视着夜班车司机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上了巴士发动引擎,站起来拉了路飞一把。
“上车。”

05

车窗两边逐渐出现建筑的灯火时,大约是凌晨两点。长途车时开始停,陆续又有乘客上车。两个人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最里侧,途中罗睡着了一会儿,很快又醒于车厢的颠簸。坐得太久,没一块肌肉不觉得难受。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推醒路飞一次,路飞昏昏沉沉地看一眼车窗外,又冲他摇摇头。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单调而漫长的颠簸中,罗的意识又渐渐模糊。似梦非梦里车停下来,路飞火热的鼻息吹着他的脸颊。
“特拉男,下车了。”
是街道,看招牌已到了邻镇。这儿也留有下过暴雨的痕迹,街灯照亮地面一片片的水坑。两人躲开夜行的车辆穿过马路,路飞熟门熟路地带着他钻进小巷子里。巷道很窄,两边是私搭乱建的三四层水泥楼房,以廉价灯泡装饰的小旅馆招牌比比皆是。愈往深处地面愈泥泞,脚步不稳的两个人很快腿脚上都沾满污泥。
“还要多久?”
“已经到了。”路飞指着斜前方一栋二层楼房,一楼的门帘上挂着“乌鸦药房”的招牌。已经打烊了,落下的卷帘门上开了一个四方形的小窗口,上面贴着一张“夜间取药”的贴纸。
“开门,罗宾。是我!”

——路飞说的“那家伙”竟然是个女生。站在升起一半的卷帘门后面的,是个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年纪和二人差不多大的少女。一张聪颖而警戒的脸庞,气质和罗倒有几分相似。齐刘海,笔直的黑发垂肩,鼻梁很高,纤细的眉毛下一双冷漠深邃的黑眼睛,望向路飞时却露出了毫不吝惜的温柔。
“路飞?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噢,还带了个可爱的朋友来。”她的目光落在罗身上,“我是妮可•罗宾,初次见面。”
“……特拉法尔加•罗。”
“你是路飞的朋友吧?”罗宾的黑眼睛望着他。罗犹豫了一下,路飞已经替他回答了:“是啊。”
“遇到什么麻烦了?”她打量着两人满身泥泞的样子,目光在罗抱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我们杀人了。”
赶在罗阻止之前,路飞已经说出了口。罗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注视着年轻的黑发女子。
“……你会报警吗?”
“我不会对路飞做那种事的。我还自身难保呢。”
罗宾浅浅地笑了笑,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小腹。

穿过摆满药盒的几排货架走上楼梯,二楼是起居室。一个狭长的房间,中间没有明显的隔断。面向楼梯口的是一个旧沙发,对面是电视,沙发前的茶几似乎兼做饭桌,上面摆着几盘剩菜,罩着纱网。双人睡床和衣柜在靠近浴室的一侧。
年轻女子独居的房间,透着淡淡的凄凉。地板和墙纸都很旧,灯光也不很明亮。然而对眼下的二人而言,这里几乎就是天堂。罗宾让两人脱下脏衣服,从衣柜里找出两条干净毛巾,催促他们去洗澡,自己又下楼去,拿来了退烧药、纱布和外敷的创伤药。
路飞洗完澡就爬上床睡了。罗宾一边给罗上药,一边留神听着睡床那边传来的鼻息。
“床让给你们两个吧,我睡沙发。……没关系,你是路飞的朋友嘛。”
她制止了罗的道谢,用指尖轻轻碰着他背部的淤青。
“这是被棍棒打的吧?这个位置,竟然没伤到筋骨,看来你运气不错。”
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罗的脸红了起来。
“早点休息吧。奔波了一路。”罗宾倒不以为意——她看上去远比同龄的女生来得成熟。罗注视着她低头收拾药盒的侧脸。
“你好像很信任那家伙啊。”
“路飞?”她扬了扬眉,“那当然,他是我们的‘船长’啊。”
“船长?”
“‘oh captain, my captain.’——华尔特•惠特曼的诗,你听过吧。”
罗宾托着脸笑了。
“路飞没告诉过你吗?我们有个出海冒险的计划,要出海就得有船,路飞就是我们的船长。”
“……说过。”
“对吧。”她笑眯眯地歪头望着他,“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

年轻的少女孕妇,她的神态忽然间变得像个真正的少女,还没有体会过世间艰辛,正是做梦的年纪。“搞到一艘船,出海冒险”,在码头听路飞说起这茬儿时罗没有当真,现在看来,路飞和他的每一个伙伴都在切实地为这个梦想而活着——尽管是不切实际的梦。
谁都有做梦的权利,也有些人宁愿活在梦中。
“睡吧。”她起身关了电灯,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罗刚在床上躺下,路飞就贴了过来。罗轻轻地推开路飞,又被路飞抱住了腰,头抵着他的胸口。罗只好无奈地抱住他。怀中的身体依然滚烫,汗津津的。不知道为什么令人觉得格外纤细,好像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同龄人。

早上在电视的声音中醒来。房间里没有罗宾的身影,路飞倒还在睡。罗起身移到沙发前,电视里在放晨间剧,他逐个儿换台看各频道的晨间新闻,却并没有看到与自己有关的报道。“鹰之町一名高中生的尸体被发现”,连这样的新闻也没有。
“起得很早嘛,晚上没睡好?”
下到一楼,罗宾不出意外地正站在柜台前,药房已经开门了,还没有人光顾。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打趣罗那浓重的黑眼圈。
“有没有今天的报纸?”
“报纸在货架上。”她体贴地说,“上楼休息去吧,暂时什么也不用担心。”
回到二楼,罗在茶几前摊开几份报纸。此地临近鹰之町,镇的规模又小,因此除了当地的报纸也流通着鹰之町的日报。罗连每份报纸的中缝都细细看过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报道。
——岚高是名校,有学生被杀害,理应造成社会轰动。罗皱眉思索着几种可能性。昨天遇见德雷克时,他穿着岚高的制服,照理很容易辨认尸体的身份。即便还没有人发现尸体,也很难想象基德和霍金斯没有去报警。距离事发已超过了十二小时,如此反常的平静,反而叫人不安。
睡是睡不着了,罗回到床边察看路飞的情况。路飞的额发被他自己的汗水打湿,粘成几绺,体温倒降下来了。罗把他摇醒,递去水杯和退烧药,路飞迷迷糊糊地吃完,又倒回枕上。罗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他坐在床边,神情阴郁地长久凝视着路飞的脸。
墙上的挂钟喀嗒喀嗒地走着,电视机发出一成不变的噪音。陌生的声响,陌生的房间,像一个漫长的白日梦。路飞的睡脸让他想到自己那高级公寓里的房间,暑假刚刚开始时,路飞也经常像这样睡在他的床上。那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此时却觉得无比的遥远。
撑着床边想要离开时,路飞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里?”
他大大的眼睛睁开了,回望着罗。“哪儿也不去。”罗轻声回答,又坐回路飞身边。
“喝水吗?出了这么多汗。”
“不用啦。”
“醒了就起来,床单都被你湿透了。”
还好书包里装了几件替换的衣服。罗把自己的黄色帽衫递给路飞,对路飞来说至少大两个号码的衣服,袖口长得盖住了指尖。他的烧退了,食欲倒上来了,一个劲儿嚷饿——从昨天下午起两人就没吃过东西。罗用微波炉热了热茶几上的饭菜,坐在沙发上看着路飞筷子不停,自己却毫无食欲。

窗外是阴天,光线暧昧。电视的荧光变换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罗心不在焉地看着,肩上忽然一沉,路飞靠了过来。经过昨天的一路跋涉,对这样的身体接触罗已经习惯了,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路飞的头发。
“一个人也不能联系,对吧。”
路飞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台红色的电话上,又移开了。
“嗯,和你的伙伴们联系了会让他们惹上麻烦。……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出海冒险的计划泡汤了。”
“不要紧啦。”路飞笑了笑。
“……你的这个朋友,也是你的伙伴?”
“罗宾?她是你们岚高的,和我们同年级。你没有印象吗?”
罗摇摇头。在学校里他是那样的目中无人,自然不会对没说过话的人留有印象。
“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而且还怀有身孕,罗吞下了后面的半句话。
“这个嘛,说来话长。罗宾的家人不让她和弗兰奇见面,两个人就一起逃出来了。但是我们约好了高中毕业后就一起去冒险,所以他们就躲在这里,离鹰之町不远,想联络的时候还能联络得上。”
——这么说来,“弗兰奇”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了吧。
“那个弗兰奇呢?”
“死了。”
路飞流畅地回答。

“弗兰奇那家伙,一直嚷嚷着要开一家工厂。他连地方都看好了,就在港口那边,有个废弃的工厂他喜欢得要命。要是能把那里盘下来,大伙儿就都能住过去了呢。”
“乌索布的爸爸本来是修理厂的技师,被辞职了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报了警也没有把他找回来。现在乌索布家里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我住过去也不嫌多。”
“每天工作,休息的时候我总是看着码头。也不知道买一艘船需要多少钱……要是挣来的钱不够,我们就抢一艘。总之一定要出海去,一定有很多好玩的冒险在等着我吧?”

路飞说个不停。认识这么久,罗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自己的事情。他原来不是罗一直想象的那个无忧无虑、备受宠爱的男孩——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事实,可是在这些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像一张黑色的网一样落下来,越收越紧。
窗外传来汽笛声——这里不是鹰之町,这个房间也不是罗那个面向港口的房间,不可能有汽笛声,可能是别的什么相似的声音。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悠远、温柔,他的鼻子里莫名闻到一股海腥味儿。罗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三岁的那时候,初次体验到的绝顶愤怒,连同深深的绝望一起埋住他的头顶,连一丝光线也看不见。

房间角落书包里的炸弹,就是他们制作出来反击的武器。
可是能开火的方向又是哪里呢。

白天待在房间里,天黑后才出门转转,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依然哪里都没有出现相关的报导,罗向妮可•罗宾提出了告辞。
“总待在你这里也不是办法。这几天感谢你的照顾。”
“不用客气。不过这样也好,老呆在同一个地方,不合你们的脾气吧。”
“我快憋疯了。”路飞撇着嘴说,罗宾笑了:“我看罗也差不多。”

“真舍不得你们离开……可能的话,我也和你们一起走就好了。”
“药店呢?”罗问,罗宾潇洒地摊摊手,“反正是别人的家当,谁管他。”说罢又露出自嘲的苦笑。
“罗,你有头绪了吗?为什么还没有被报导出来,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们的船长可是拜托给你了哦。”
“多少有一点……不过,现在还是线索不足,总之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能联系上多弗朗明哥的话……罗想。有能力遮住杀人案这种程度的事件、又和自己有因缘的对象,只剩下政商黑三面通吃的继父一人,不过终归是猜测,多弗朗明哥对自己的关心还没有细致到那种程度。说不定德雷克的尸体机缘巧合之下被投进了大海里——当时真那么做就好了。说不定基德和霍金斯根本没报警,此刻他们两个正躲在家里抱着头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定……
厚着脸皮回去向继父寻求帮助,不失为出路之一,但他的自尊心仍然不容许他那么做。况且以多弗朗明哥的性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身边的路飞成为替罪品吧。
“罗宾,伙伴们那边就拜托你啦。”
“放心吧路飞,他们一定会联系我的。你们也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出发了,草帽当家。”罗推了一把路飞的身后。少年精神抖擞地压住头上的草帽。
“喔喔!”
两人并肩走出药店门口。罗宾倚在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
“多保重,不过我想说的是……”顿了顿她说,“你们还是想办法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去吧。”
她的眼中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愁。罗回头看她,没有说话。路飞笑了,开朗地朝她挥了挥手。

犯罪嫌疑人少年A与少年B。不管世间是什么态度,现在,这仍然是他们无法摆脱的身份。两个人走出黑暗的小巷,马路上的霓虹映入他们眼中。
“接下来去哪里?”
“谁知道,走走看。”
他们就抬脚朝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06

朝着同一个方向坐车直到终点——大部分时间在移动中的日子过去了几天,偏离鹰之町已有相当距离,空气中已不再充溢着潮湿的海风气息。慢吞吞的公交车和日光下惨白的街道、终点站接一个终点站、大同小异的城市街景,永远是公交车最后一排的靠窗座——大白天结伴逃学的少年并不稀奇,对抱着书包的两个少年,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住宿专挑不需要身份证的场所。住在那种犯罪者才会选择的小旅馆,廉价、肮脏,设施简陋。墙壁很薄,哪里发出声音感觉都响在隔壁。

有一天半夜里,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惨叫与呼救的声音。路飞想冲下去看,被罗按住了肩膀。他拉上小窗的窗帘。那声音响了很久,却突然停止了。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窗外的动静,只听见冷清清的夜风声。
之后他们打了一架。在两张单人床就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的小小房间里,你一拳我一拳地互殴直到精疲力竭,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摊开身体仰躺在床单上,谁也没说话。头顶的日光灯很旧了,时不时闪烁一下。罗抬起手放在自己眼睛的上方,摸到自己紧皱的眉心——从来就没有舒展过,只是突然地,他觉得尤其疲惫。
天花板的角落里残留着水渍的花纹,墙皮被泡得卷起,露出石灰开裂的缝隙,那种难以言说的狭隘感也仿佛从那里慢慢渗进来。

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十几岁的少年,没有谁不对它抱怀过期待。可现在他知道了,旅行是因为有归程才是快乐的。没有设置终点和归程的旅途,通往的只有绝望。
他甚至开始怀疑,在鹰之町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就和一路上路飞同他唠叨的那些远方见闻一样——多半是路飞在少年漫画里看到的桥段——在干旱的岛屿上、人们用香蕉鳄鱼当交通工具啦,海底深处的岛屿、是人鱼的家乡啦……他信誓旦旦、快乐地和罗说着这些异想天开的事情,仿佛处境的窘迫和他毫无关系。罗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处境”,而那个“我明白啊”的回答,调子太过明朗干脆,反而让他感到无法交流的苦闷。
示弱或者逞强,在路飞那儿似乎不存在这样的概念,也没有紧张和顾虑。他的强韧与直白明明是罗所欣赏的,就近相处却觉得吃不消。那份欣赏,转化为嫉妒,只需要越过一个小小的拐角——
因为,到现在为止,开始发疯的似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早上离店时,旅店的老婆婆正在用水管冲洗旅店门口的地面,深灰色水泥板上还残留着血迹,被自来水流冲进泥土里,什么痕迹也不留。两个人踩过地面的水坑走向巷口。路飞还处在闹别扭的状态,闷闷不乐地用草帽挡住脸。罗突然停下脚步,撞了撞路飞的肩膀。
“今天不赶路了。”
一个人在逃亡中发疯。两个人在一起,迟早还是发疯。提心吊胆、绷紧的神经,不规律的作息,对时间的概念渐渐丧失……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恐怕在被警察通缉之前,他们自己就先崩溃了。收集情报也是必要的——既然新闻里没有消息,不如去最容易获取都市传闻的场所转转。酒吧和餐厅……盘桓了一个晚上的考虑,并非出于向身旁的同伴乞求和解,不过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瞬间显出了高兴的神色,也在罗的预料之中。
“如果这是旅行……你想干点什么?”
“吃饭!”路飞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还有、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一觉,还有……”
“一样样来。”
“那先去吃大餐!”

钱不是问题,至于吃饭的地方,顺着路飞的鼻子和他的直觉去找就好。这天他们吃了四顿,吃饱了就在街上兜兜转转,寻找可能入住的旅馆,好像两人真的是观光来的。
连锁酒店就不消考虑了。这个时代,坐火车也好、住宿也好,没有身份证件寸步难行。将近傍晚时,居然真给路飞找着一家条件不错又不需要身份证明的旅馆,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四处都是零散的居民楼。似乎是私人别墅改建成的旅馆,装潢上处处透露着落后时代的气息,大厅却打理得整洁。在前台负责登记的就是旅店经营者本人,一个打扮时髦的老太太,一双眼睛漠不关心地扫过两人身上。
“两个单人间?”
罗点点头。
那要付两份押金。她漠然地说着,低头写起了住房记录。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右手,瘦骨嶙峋,手背上血管突兀。不知道为什么,罗直觉地感到,眼前这个把自己打扮成少女的老太太,恐怕也是个潜逃多年的犯罪者。
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头楼梯登上二楼,两个房间在走廊一侧相邻。单人床、小电视和电视桌,靠窗的单人沙发,灯光明亮。空间比一路住宿的小旅店要宽敞,床单也不再泛着一股潮味儿——难得的奢侈,包括这份久违的孤独。
路飞可能不介意身边有没有他人在,罗却是需要独处的类型,连日来24小时都和路飞待在一起,早让他疲惫不堪。独处的惬意拨来轻松的睡意,这个晚上恐怕也是连日来最好的一觉。无梦,也没有憧憬。
醒来时天才微亮。清晨五点,整个旅馆还在沉睡中。罗离开房间,悄悄地走下楼梯。柜台后无人,他把钥匙放柜台上,独自走出旅馆的大门。

天明的时候,罗一个人在街道上游荡着。

太阳从街边的建筑物后面冒头。血红色的朝日,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街上的人还不多,早晨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敞亮的白天里行走在大街上了。
旅馆已经不打算回去了,路飞醒来时恐怕会吃惊,但行李他放在了路飞的房间里,钱、药品、还有那个无用的炸弹,都留给了他,只要不乱花钱,足够路飞用上好一阵子。
身上只有几枚硬币——只是在走到走不动路之前,他想暂时维持住这种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的清爽状态。
有几只饥饿的鸽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边漫步,被剪短了翅膀的鸽子,飞不远,也无人停下来喂食。与公园相邻的是一栋商场,一楼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展示用的电视,正在重播昨日的新闻节目。
一瞬还以为是幻觉——早在心里假想过千万遍、已经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隐隐期待着它的那个声音响在耳边——

“下一则新闻。鹰之町港口区一带发现一具少年男子的尸体,死因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脑部受伤出血致死。死者名叫X•德雷克,是该市某高中的高三学生……”
“警方正在全力侦破这起案件,同时提醒广大市民……”

屏幕上闪过几幅眼熟的画面。鹰之町灰白的天空,港区,寂寥的公路,堆满集装箱的工厂。案发现场的小巷里铅色的铁皮垃圾桶。雨水腥臭的味道一下子在罗的鼻子里鲜明起来。
播报员继续面无表情地念着通告。岚高的校门、两径开满紫阳花的通道、还有……屏幕上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忽然觉得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全身不可遏止地发抖,脑中却变得空前的清明。

树荫下立着两个老旧的绿色电话亭。罗定了定神,走进其中一座电话亭里。
继父多弗朗明哥的私人号码里传来占线的忙音。“特拉法尔加•罗”,留言之后他挂上电话等待着。三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是我。”
“罗,臭小子,几天不回家了,你在哪里?”听筒里多弗朗明哥低沉的声音明显不悦。
“X•德雷克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多弗朗明哥没有理睬他的提问,罗握紧了话筒。
“先回答我的问题!”
“……没关系,吧?老子没听说过这个人。”
“少装蒜了!”
电话那头的他,想必正用两只手指夹着手机,悠闲地架着腿躺在舒适的沙发上,一脸愉快地品尝着自己声音中的紧张吧?光是想象着这幅画面,罗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焦躁,习惯性的冷笑出现在他的嘴角。

“新闻稿里写着哦?‘死者是岚高的学生,父母双亡,孤儿院里长大,前途光明却死在了小巷子里’。——他长大的那家孤儿院,不就是你出资捐助的那一家吗?表面上做慈善,暗地里为家族企业培养忠诚的死士。你的恶趣味,我没说错吧,‘JOKER’?”
“有那个功夫对大人的事业说三道四,你怎么就管不好自己的行仪呢?” 电话那头传来多弗朗明哥独特的笑声,“那家孤儿院,我带你参观过吧,现在才想起来?”

那间以斯巴达式教育方针来改造少年们的孤儿院——在那个狭隘的世界里,他们拼了命地往上爬、只有成为最优秀的人才可能获得的东西,一直被多弗朗明哥放在罗的手边,他却对此不屑一顾。
他早该想起来了,德雷克对他那不寻常的仇恨,不可能毫无缘故。他对特拉法尔加•罗嫉妒得要死、嫉妒得就算毁掉自己的人生也想杀了他。

“是你让他恨我的……杀害他的人是你。”
“我可从来没向任何人下令,向我的养子出手。”多弗朗明哥冷笑起来,“怎么,你自己做的好事,却要怪到老子头上?也不想想你小子捅这么大的娄子,老子收拾起来有多麻烦。”
“果然是你插了手。”罗回以冷笑,“要不是你找不到我的行踪,恐怕这件事都不会上电视吧?媒体、警察……鹰之町还有不受你权力控制的地方吗?”
“你不是一直怨恨我不关心你的成长吗?”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玩味,“鹰之町是谁的地盘,为什么我要你在那里上学……现在你懂了?懂了就快点回家,有人在你的房间里等你。这件事就当是一个教训,老子就不计较了。……罗?”
长久的沉默,令听筒那边的声音染上一丝不耐烦。罗用双手捏紧了话筒。

“我要是不回去……电视上就会出现我的名字,对吧?大家都是这样活在你制定的规则里,德雷克也好,我也好……这么多年来,我就是这么活着的,还有以后也是……”
望着自己按在电话机收线开关上的手指,罗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见了,多弗朗明哥先生。”

自己的声音与话筒里的忙音一起传入耳中。放下话筒,罗发现自己两手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背靠着绿框的玻璃门,他有片刻的失神,仿佛自己的立足之地只剩下脚底这由两片玻璃围合的一小块孤岛似的。
又仿佛,世界宏大,哪里都可以去。
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树梢上的蝉鸣声高昂地响在耳边。空寂的广场上,路飞那醒目的身影瞬间闯入眼中。
他就站在广场中心喷泉的旁边,在满地跳跃的白色阳光里,也不闪避自己的身影。一双眼睛远远地望着罗的脸。两人对上目光,路飞的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有走上来,只是呆在原地注视着他。有两个游客走入了他们的视野中,一时遮挡住彼此的身影。罗转过身背向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

——朋友,我想要
把我的马换你的屋子,
把我的鞍辔换你的镜子,
把我的短刀换你的毛毯。

已是傍晚。夕阳也是血红,垂在巷子的尽头。所有陌生的里巷景色都是相似的,他都熟悉。腿脚酸痛,走路踉踉跄跄,但只要路飞还跟在身后,罗就不能让自己停下脚步。自己在哪里、接下来去哪里,只要还能走下去,就不去考虑这些事情。
拐角处传来一个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少年们看上去和罗的年龄相近。受害者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身材矮胖,结结巴巴地扬声背诵着诗歌。背上几句,别的男孩就笑着在他的腰上踹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又命令他爬起来,继续背下去。

——要是我办得到,年轻人,
这交易一准成功。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
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

有人回头看见了他,冲他凶狠地喊了声“看什么看!”罗漠然地笑了笑,反而迎向他们走去。
小巷封闭的深处,少年们围在他的周围。
有人从背后狠踹了罗一脚,他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腹部又人踢了。少年们轮流踹着倒在地上的他。罗尽量缩起身体,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脸。
“这家伙是受虐狂吗?”
一个少年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冷笑,啧了一声。数十枚拳脚又落了下来。他们快乐地起哄,笑着叫着。还不知道明天为何物,也不知道快乐为何物的少年们,只能从暴虐中寻找些许快感——他们还未成年,或许永远不会成年。
被殴打的间歇里,他睁开眼看见了天空。躺在污泥里、越过他人的胯下与自己手臂的遮挡看见的,是火红的天空。暮色里晚霞横向流淌,层层叠叠,在他的眼前勾勒出一片熊熊燃烧的城市,惊心动魄。

把别人踢倒在地上,或者被人围殴倒在地上,打架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来,明明不是头一遭了,他却从未发觉——
大家都是一样的吧。总是躺在这么低的地方,面向如此艳丽的天空。

围墙上,枝头的蝉鸣声愈来愈响,世界突然寂静下来,好像只有蝉鸣声还响着。罗掀开眼皮,面前一个少年正被路飞从身后揪着头发,一拳打在脸上。
其余的少年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周。罗抬起上身坐起来,路飞喘着气蹲在他旁边,伸出一只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特拉男,原来你喜欢被人揍吗?”
“多管闲事。”罗拍开路飞的手。路飞笑了笑,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地上,抬头望着绵长的晚霞慢慢消失。远处的高楼亮起灯光,世间已是夜晚。
“好像要下雨了。……回旅馆吧,我们都破破烂烂的了。”
路飞吸了吸鼻子,头枕着罗的后背。见罗不回答,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走啦,特拉男。”
“……你自己回去。”
“那你呢?”
——不回去,况且,就算想走回去也没有那个体力了。罗无言地瞪了路飞一眼,没有说话。路飞忽然硬抓住罗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手放开……”
路飞的手指几乎嵌进罗的皮肤里,力气奇大,不要说甩开了,掰都掰不开。他就这么气哼哼地抓着罗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扯着他向前走,头也不回,一句话也不听。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巷。街上灯火通明,路人都惊讶地停下脚步望着他们。
“放开、草帽当家!……喂、你知道是在朝哪里走吗?!”

居然真的下雨了。夏季的阵雨倾盆而下,行人奔跑着散开,冲向最近的遮蔽物。人行道忽然变得空阔,只有他们不闪避,还走在雨里,身体被浇得湿透。满地的积水使人失去方向感、雨幕又模糊了视线,大大小小的光斑在周围游弋——一个混沌、暧昧的世界,只有拽着自己手腕的那股力气鲜明。他踉跄的步伐,是因为被路飞强拽着呢,还是自己正试图追赶上路飞的脚步呢,在这样的雨中,罗自己也渐渐分辨不清。
“草帽当家!到那边去避雨!”
暴雨声中,他冲路飞大声喊道。雨声太大了,连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两个少年一同奔跑起来。

“可以松手了吧?”
站在一间打烊了的小商店门口,罗率先开口。平台和雨棚都很小,两个人站着都显局促。
“……草帽当家,你在赌什么气?”
“是你在赌气吧!”路飞愤怒地发出声音,“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啊!松开了手你肯定会偷偷跑掉,我才不要放手!”
他黑色的头发一缕缕贴着额头,水滴从脸上流淌下来,双眼毫不畏惧地向上怒视着罗。罗低头望着他的眼睛。
“听我说,草帽当家,情况变了。我的继父……多弗朗明哥把一切都摆平了。鹰之町是他的地盘,新闻里是不会出现我们的名字的……只要我听他的话回去。”
“那要是不回去呢?”路飞追问道,“你不会回去的吧?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在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到底映出了怎样的世界呢?想必是和环绕着自己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吧。

“所以,我们还是会被警察追捕的吧?”路飞清爽地笑了,“被抓到了的话、因为我们还未成年,所以会被送进少年感化院。”
“你很清楚嘛。”
“嗯。艾斯就是去了那里……去了以后就没有消息了。”

确实以前听多弗朗明哥说过类似的事情,商场上的一场得意胜仗:已经混不下去了的某个黑帮,想要洗手不干做正经生意,却被多弗朗明哥使了绊子,狠狠地摔了个跟头,大概永远也爬不起来了。老大引咎自杀,几个干部们被抓进牢里。最年轻的那个干部,因为未成年则进了少年感化院。
名叫艾斯的那个少年,只比罗大两岁而已。一步走错了,接下来每一步都是错的。你以为的自由,不过是牢笼之中的困兽之斗。
“明白吗?明白的话就不要和我赌气了。罗,你这家伙有多好运,自己完全不知道吧?”
那个男人的自信是有根据的,他的话都是对的。沿着他所铺设的那条扭曲的道路,他本来可以继续毫无知觉地走下去。考上医科大学、离开鹰之町、和路飞分别、成年。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里,不知不觉又回到多弗朗明哥身边……罗完全可以设想未来的那个自己,在一个足够宽广而察觉不出其壁垒的牢笼里打着转儿,一无所知。

“那种不自由的地方,我绝对不要去。一定、一定要变得比谁都要自由。”
路飞信誓旦旦地说着。望着他的侧脸,罗扯动嘴角笑了。
“那样很简单吧?杀人的是我,本来就不干你的事……你只要离开我就好了。”
“我才不要。那时候,你想去死吧?”
——被那群家伙们围殴的时候,你想去死吧?他直截了当地反问道。罗说不出话来。
雨丝不断飘落在他们的脸上,路飞用空出的那只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我不要那样。因为我也很想看见你啊——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是这样,见到你的话,心情就会变好。我既不想进少年感化院,也不想失去你,哪样我都讨厌,所以我不会放开你,也不会放弃的。正常的世界,根本没有那种地方,所以我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对吧?现在也很棒啊,两个人一起逃亡,就像在冒险。”
他的笑容在雨里发光,好像突然唤醒了罗那麻木的知觉。黑色的浪潮拍打着他的胸口。
“草帽当家,你还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你是自由的!……什么冒险!我根本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啊!”
原以为永远不会向人提起的事情,他慌乱地、语无伦次地说着。

“虽然都说他是因为那起医疗事故而引咎自杀的……我想、其实是因为母亲出轨在先吧?父亲死了、没过几天她就嫁给了那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根本不爱她……我有这种感觉。比起母亲他更在乎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中意我。
“大概是因为我和他很像吧,那家伙亲口对我说过。……我才不想和那种男人很像啊!那种、两手沾满了血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母亲出轨,生父在眼前自杀了,身为救人无数的医生,却是个脆弱得要命的男人。憎恨的继父,比起生父反而更像罗真正的父亲。他毁掉他、又塑造了他。他的傲慢、口角的冷笑、说话的方式,在罗自己察觉到之前,一天天地向多弗朗明哥靠近着。否认那个男人,就好像否认了自己,但他依然恨他。
然而就连两手沾满了鲜血这样的结果,也和多弗朗明哥如出一辙。

“我已经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
眼中流出泪水。他颤抖地弯下身体,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要是没有杀掉那家伙就好了……德雷克也好、尤斯塔斯也好,我并不讨厌他们、我没有想杀人、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啊……你现在知道了吗路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手腕被松开了。罗抬起脸,路飞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却无言。他凑近罗,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朝自己拉近,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内部的众神啊
准确地将我撕裂吧
使我在高处默然的观望
又在低处的狂暴中
坠向轮转

正常的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肮脏的雨落在阴暗的巷子里。接吻时两个人的脸都在发烧。罗感觉脑子里又像断了线一样,发狂般想要压倒他。他想自己大概已经疯掉了,与杀意不同、却是同样高昂的心情,疯狂得令人着迷。

“所以你才会想去死吗?”路飞的头抵着罗的额头,两人的脸颊都湿漉漉的。他的眼睛清亮、带着可爱的笑意。
“我不准。我要活下来,也不会让你去死。”

吻催人疯狂,又带来更深沉的平静。他们一遍遍地接吻、只是接吻,尽管身体滚烫,却不想做任何别的事情。互相吸吮的吻,咬一样激烈的吻,只是嘴唇轻轻接触、开玩笑似的吻,像一个玩也玩不腻的游戏。
雨还没有停止。在天亮之前,好像都不会停止。

“……我好像,被你看不起了啊。”罗低低发出声音,嘴唇上还能感觉到路飞灼热的鼻息。
“那,要跟我一起出发了吗,特拉男?”
路飞嘻嘻地笑出声来,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有个计划哦。……那个炸弹。”
“哦?你想好要用在哪里了?”
“我工作的那个仓库,那旁边的码头上有一艘电动船,只要把大门炸开,我们就可以抢走那艘船了——出海冒险,不错吧?”
他洋洋得意地等待着罗的夸奖。罗低声笑了。
“你会开?”
“不会。……你呢?”
“我有驾照……和开车差不多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去吧!”路飞的眼睛兴奋得发亮。

——前往一个不知名的、自由的小岛。

07

回到鹰之町只花了两天工夫。在长途汽车的换乘站下车后前往港区,午夜荒凉的死城,无车无人,两个少年走在马路的正中间,从大片大片沉睡的工厂的间隙里,望见海湾远方的桥上那摇曳的灯火。
“草帽当家,你的生日是?”
“5月5日。怎么了?”
“难得放一次烟花,却没有谁过生日,不觉得浪费吗?”
站在足有两米高的码头大门前,罗停下来放下背后的书包,路飞站在一旁,看着他拉开拉链,取出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点火?”
“没那么低级,这玩意儿是靠远程遥控的,做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吧?”
那种事谁记得……路飞嘀咕着,被罗抓住手。
“准备好了就走吧。”

这片维持着陈腐躯体的城区,展示着旧日辉煌的巨大墓碑,炸掉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怀着足够的耐心、更像个大人一点、这一切也不是无法忍受下去吧?
可是他们已经无法忍耐想看到那新一天的地平线了。在向这个一直在腐烂中的世界告别之前,他们一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直到令人耳鸣的巨声与热浪突然从身后传来。

港区一带所有建筑物的窗玻璃瑟瑟作响。工厂对面的几片住宅小区里,所有的私车一同响起警报声。野狗齐声仰头狂吠,居民们同时惊醒。他们从床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

不为任何人点燃的绚烂烟花,在夏末的夜空里接二连三地升起、绽放。

“……岚高的学生被杀一案日前有了新的进展,嫌疑人已锁定是两名少年,警方正在搜寻两人的下落……
“下一则新闻。本市鹰之町昨日发生一起爆炸案,码头一带的两间大型仓库受到波及,造成火灾。所幸无人员伤亡。爆炸来自于自制的炸药,犯罪嫌疑人尚未锁定。警方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拿着一盒避孕套与两瓶咳嗽糖浆的客人在柜台前结账,视线被电视机里的午间新闻吸引,站着看了一会儿。
“最近怎么这么不太平?”男人嘟囔了一声,接过柜台后找回的零钱。
避孕套与咳嗽糖浆——同时买这两样东西就显得像个变态。显得像个变态的男人,却说出这种正经的话来,难免让人觉得好笑吧?
“是啊。”她捧着脸笑了。
夏天的中午,炎热又漫长,电视里单调的声音更催人入眠。从一个短暂的盹中惊醒过来,罗宾怔了怔。
乌鸦药房里还是安静的正午,似乎没有谁要回来。她抬起手关上电视。

“我知道啦,路飞。”

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温柔地笑了。
“祝你一路顺风。”

E.N.D

KIRI 于 201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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